
第十一屆中國網絡視聽大會日前在成都舉行,中國作協副主席、四川省作協主席阿來出席開幕式。 (均主辦方供圖) 制圖:李潔
在成都舉行的第十一屆中國網絡視聽大會上,記者與中國作家協會第十屆全國委員會副主席、四川省作家協會主席阿來相約,聊一聊圍繞文學和網絡視聽的雙向奔赴。這位曾以《塵埃落定》《蘑菇圈》獲得茅盾文學獎、魯迅文學獎的作家、詩人、學者,在談及互聯網文化的高速發展,尤其是網絡上的視聽產品爆發性生長之時鄭重地指出——網絡視聽產品因其直觀性,更容易訴諸于感官,而忽略人類文化中所蘊含的價值觀、倫理觀、審美觀。他認為,流行的消費文化也可以或應該盡量張揚與保持住基本的倫理與審美水準。總而言之,一切文化,都應有助于人,讓人類趨向高尚精神,趨向雅正審美。
■記者 邢曉芳
記者:您在上個世紀九十年代末曾向許多人推薦過《數字化生存》這本書,如今“數字化生存”的新時代真的來臨了,回想我們曾經歷過多少互聯網平臺與交互方式的迭代,您有什么樣的切身感受?
阿來:我至今記得讀到《數字化生存》時的無比興奮,里頭有一段話:“比特的特點——1、沒有重量,易于復制,可以以極快的速度傳播;2、它傳播時,時空障礙完全消失;3、比特可以由無限的人使用,使用的人越多,其價值就越高。”那是個人計算機和互聯網初級版的時代。當時我專門派人去書店買來好幾十本,發給我當時主持的《科幻世界》雜志的員工。
轉眼三十多年,想想我們經歷了多少變化——只說有關文化的生產與交互:BBS、博客、微博、QQ、微信、網絡小說、網劇、短視頻、游戲、自動寫作、自動的圖像生成。在今年的全國政協會上,我遇到一個AI研究的頂級專家,向他討教帶情節的影音生成。他信心滿滿,說已經開始實現了,幾秒,幾十秒,只是要更長的話,算法沒有問題,要解決的只是算力,也就是說,要能夠運行更大數據的機器,他還開玩笑說:“就是非常非常費電。”
記者:這次大會的背景,當然也是因為當下AI技術取得突破性進展,為文化產品的生產,特別是影音制作提供了更快捷的手段。這必然對作為產業的文化發展提供難以估量的可能性。毫無疑問,基于成熟的5G互聯網數據通道,基于初試啼聲的AI算法,線上文化消費品的提供,包括視聽產品在內,又迎來了一個手段不斷創新、情景生成越來越豐富,而且越來越快速的強勁風口。面對創意、技術、資本緊密結合的,高度適應互聯網的創意產品的生產高潮正在到來,您覺得我們做好準備了嗎?
阿來: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云。確實,互聯網已經徹底全面改造了我們的生活方式,我一點也不抗拒。
但在文化消費方面,心里也有一些疑問。比如,都是互聯網上的文化產品,為什么網絡小說越寫越長,動輒以千萬字來計數,而音視頻流行的前提卻得越來越短。在這一點上,我不太熱愛網絡小說,不是好不好的問題,一想到那樣漫長,就想不通在這個一切都越來越快的時代,為什么還有人有那么多時間舉著手機躺平在沙發上。但圖像與聲音構成的短視頻就不一樣了,在手機上一刷它們,我就會失去時間概念。我發現,自己和身邊的人,和世界上許許多多的人一樣,行為方式,正在被互聯網上的文化產品悄然改變。
前些天,遇到一個拍電視劇的文化公司老板,以前一個劇本搞三年。那天突然一臉興奮,說我要給你弄一個工作室,搞網劇,一集二十分鐘,或者十分鐘五分鐘。投資一個棚,你的工作室就在棚里,一上午整兩集,下午就在棚里開拍,現場剪輯,迅速上傳。我沒干。老板朋友說曉不曉得有多少網劇走紅,賺的錢多到……算了,拿紙質書籍那點版稅限制了你對財富的想象力。
記者:在互聯網時代,這些適應與不適應,或多或少證明我們其實處于一個有些尷尬的境地?
阿來:確實有點尷尬,有點矛盾。
通常,我們認為文化是慢的,文化產品的生產也是慢的。因為我們文化發源是從漫長的農業時代,發展是在工業時代。那時的文藝形式,可以慢慢醞釀,積累經驗,日趨完美,并形成理論。但今天,技術進步神速,太慢就趕不上趟了。于是,快與慢就構成了一對矛盾。
自互聯網誕生以來,交換信息、發布產品的工具與方式,迅速就出現,立馬就風行。然后,迅速迭代,更多更快。當我養成博客寫作的習慣時,平臺卻關閉了,變成了140字的微博。我又和大家一起改寫微博,一兩年時間,也有了幾百萬粉絲,但我所期待的深度的交流并沒有發生,我個人似乎也并未因為這種寫作而得到提升。線上的粉絲與線下的紙質書的讀者似乎也大不相同。我不知道他們要什么。我猜很多時候,他們也不太知道自己要什么。這些困惑剛剛發生,微博時代又迅速過去了。前幾年,短視頻來了。我刷它們,往往是在靈感枯寂的時候,看眾生表演。耗費了大把時間之后,我發現,靈感并未被激發,內心反而愈加空洞。自己正在變成詩人艾略特所說的那種空心人,內心雜念叢生。
記者:如今您也參與到短視頻甚至直播等互聯網最熱的內容生產方式中來了。成都著名的阿來書房主辦的中國古典詩歌的公益講座,粉絲眾多,相關短視頻的流量很不錯。線上與線下的觀眾帶給您的觀感應該有些不同吧?
阿來:詩歌講座兩周一次。我用二十講講杜甫成都詩,現在開講岑參的蜀中詩,之后再講陸游蜀中詩,每一講直播時都有兩三百萬聽眾。兩小時的講座,再由專業人士剪輯成一兩分鐘、兩三分鐘的短視頻,確實看的人很多,App不斷漲粉。
但我也相當困惑,我是要線上的眾多粉絲,還是要線下聽滿兩小時的那些數目只以百為計量單位的聽眾?兩相比較,我更喜歡誰?這是真正的文化傳播,還是只是一種看起來較為風雅的消遣?這些聽眾或粉絲來到這里,是出于真正的知識渴求,自我建設,還是別的什么動機,再或者,連動機都沒有,只是一種虛幻空間中不由自主的漂浮?
記者:新的文化產品與其受眾的關系和傳統的在書房里讀書的讀者,在劇場里看劇的觀眾,和一個在地鐵上、在餐館里刷手機的人有什么樣的異同——這確實是接受美學必須面臨的新題目。今天互聯網產品迭代太快,似乎我們很容易獲得信息,享受快樂,但這太容易背后,有什么樣的問題嗎?
阿來:理論上說,在互聯網時代,今天一個人得到的信息比一個工業時代和前工業時代的人,比過去一個朝代幾百年中幾十代人得到的信息總和還多。但是,他們卻不能像前人一樣從容而理性地處理這些信息。原因當然是瘋狂吞咽這些信息時,已失去了提高思辨能力的時間與空間。信息過載,大腦的存儲空間有限,判斷整理的算力更加有限。
赫拉利寫的《人類簡史》中說,現代文明體制,最重要的承諾就是增加人的福祉,使人幸福快樂。這位作家說,這種承諾背后有一項基本生物學假設:“快樂等于快感”。快樂就是身體感覺到快感。因為我們的生化機制限制了這些快感的程度和時間,唯一能夠讓人長時間、高強度感受到快樂的方法,就是操縱這個生化機制。這個原則放在物質生產領域,當然是沒有問題的。但文化產品的生產,需要同時把人看成一種情感與靈魂的存在,一種會思想的個體與整體——看到個體,是因為產品需要考慮文化傳統與水平的差異;心懷整體,是任何產品的制作不能只考慮娛樂的功能——不是對現實的逃避,而是對現實的深入。
記者:所以,您對互聯網視聽行業的創作者有什么樣的期盼呢?
阿來:我是有一個希望,希望互聯網上的內容提供者,無論是公司、還是個人,在生產產品、上傳產品時,保持一分警醒。注意使我們提供的文化產品,是教養,而不是喂養。保持對人的精神性需求有基本的尊重與理解,滿足人娛樂的欲望之外,還是要有益于人情感的美好與精神的強健。網絡上的視聽產品,因為其直觀性,更容易訴諸于感官,而忽略人類文化中所蘊含的價值觀、倫理觀、審美觀。而流行的消費文化也可以盡量張揚與保持住基本的倫理與審美水準。
總而言之,一切文化,都應有助于人,讓人類趨向高尚精神,趨向雅正審美,有助于人的自覺與身心的雙重健康。一切文化,都應有利于人的自我教育與建設,都應有利于人類這種萬物之靈的繼續進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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